天全地名故事录（四十九）天全地名闲谈

居于一方，总要知道它的名字，一来是说明你是哪里人，何方神圣。二来告知别人你住在哪里，便于亲友拜访时找寻，于是便有了地名一说。

地名者，大地之名，地理之名。专业人士说，地名是人们赋予某一特定空间位置上自然或人文地理实体的专有名称。地名的核心就是这个地理实体了。它包括自然地理实体名称、行政区划名称、街路巷名称、具有重要地理方位意义的地理实体名称。

我所居处天全，是一个山区小县城。出于各种缘由，有时也要对所居之所做些考究。但总是水平极差，又加之史料匮乏，常常浅尝辄止。

关于天全之名的记述，现有史料大致两种，一个是《天全县志》，另一个是现代著名历史学家任乃强先生1942年考察西康时所做的考证，他在考证了有关史料之后写了一篇《天全六藩名义考》，对天全名称的由来和天全之名的寓意进行了考证和解读，但最终不甚了了。20世纪80年代，县文化馆馆长裴大元先生曾专门做过考证，并撰《（天全）县名考》。1986年，天全县志办的同志在编辑出版《天全县志》时，亦对天全县名进行了全面的考察，并辟《天全县名考》专目将有关天全之名的说法进行了梳理。《县志》采用了裴大元先生的基本观点，认为天全县名大致5种说法。其一，“其地天之所产，莫不全备”说（意为物产丰富，什么都有的意思）；其二，源于大金川。认为天全土司与大金川土司有关联，于是去掉“金”字中的两点，改“金”为“全”，称天全；其三，引咸丰年间天全州官陈松龄《天全州志》中“明初，高杨土司归附，合碉门、和川改称天全，意为天命两全之意”；其四，认为任乃强考证时认为天全可能是土司投诚归附时，向朝廷上表所领地的译音。并猜测，可能在元代，元军攻打当时天全土著“羌”人时，为了不被“屠城”，于是投诚并将“羌”改为“天”，由此保全了族人，族人得以“保全”。第五种是引用了清初天全著名文士杨振业所撰写的《灵和胜略》的说法，认为古时天全为“漏天”，易漏为全，称之为天全。《县志》偏向于“易漏为全”之说。

新世纪以来，天全本土文化人士也试图进一步考证天全之名的来历。但终究因为文物史籍甚少，无从考证，也无从印证。于是便以女娲补天为噱头，从字面上对天全两字进行解读。说，天全之名，意思就是女娲补天之后，天就全了，还有人用“天下大全”这个现代词语来解释天全之名。任乃强在《天全六藩名义考》中认为“天全”二字，为土司初投诚时所上地名之译字，不能以汉文意义解释之。还说“称‘漏天’为‘全天’，倒曰‘天全’，以祝不漏……以此而释为全备大小漏天之谓，尤谬。”任乃强认为，“易漏为全”是荒谬的。事实上，这种仅从字面上的解释、解读也确实有些牵强附会，让人感到苍白，落入俗套，也无说服力。但官方却乐意要一种说法，一种结果，于是便以“易漏为全”而信之。然而在我看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著名如任乃强先生也没有下结论，如果没有确凿的足以说服人的证据，不下结论为好，避免“不以讹传讹”。毕竟这种“悬疑”并不影响它代表这个24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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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闲云野鹤者看来，地名之意有时候又实在是无可无不可的事情，追究之，似乎也没有多大意义。这正如人之名，山川河流之名，约定俗成，叫顺了口，天长日久，也便固定下来了。

古往今来，地名的命名总是复杂而多样的。有以山川、河流之名命名的——山川河流之名，最初又多如造字之法，以象形、意会而命之。有以山形、地貌和姓氏而命名的。也有以动植物的名字命名的。还有以神话传说、历史名人命名的——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家做了规定，不允许以个人（尤其不允许以各级领导人）的名字来命名。所以现在命名的地名，除了新中国成立之前的名人外（如张自忠路，中山路等等）再没有新的人名来命名。当然在北京、在上海等大都市和在台湾，也有很多以省份名字命名街道的，这是近现代城市街道命名的一种特殊现象。

像天全这种山区，其乡镇、村、组和若干犄角旮旯的命名大多以山形、地貌以及居住地主要族群的姓氏来命名。

在天全，以山形地貌为特征来命名的有很多。如马鞍山，山形似马鞍。大枕头，就像一个枕头一样横亘在龙尾山上；大龙岗，小龙岗，其山蜿蜒似小龙；九龙山，九座山峰相连，形似九条龙；鹅婆山，形似一只母鹅；月池巷，巷子弯弯如月亮；双雁窝，地形像一对大雁；鹰家岩，岩像一头鹰；鹅儿坡，地似鹅颈；凤凰嘴，地似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鸡婆窝，山像一个鸡窝一样；鱼喜坝，地形似一条鱼；西牙坪，两山相交，形似牙齿，中为一小坪；高歇头，因山像一个歇息的小平坝，也指人们放背篼、背架子用于歇息的小台阶；长腰山，因山连绵不断像一条长长的腰带；碓窝坪，地形似碓窝；窝头，形似一窝凼……

除了地形地貌，还有很多以物产或者某一事物来命名的。如铜厂因产铜矿而命名。银厂坪因产银而得名。黍子，因不产水稻，村民以种植小金黄玉米为主。皂角弯，因遍种皂角。贝母山因产贝母。白石，因境内石块多呈白色。四田坝，因有四块较大的田。梅子坡，因山上种梅子树。柑子坪（柑子弯），因曾种植柑橘。青杠坪，因多青杠树。大石包、尖石包，因有一大石头或尖尖的石头。水井弯（水井坪），清水弯，一碗水等，皆因有一个水井或冒水泉眼。花秋坪，因华秋树。芭蕉弯，因生长着许多芭蕉。黄楠坪，因多黄楠树……天全紫石、两路等地，原始森林较多，常有动物出没。因此，以动物有关的地名也较多。如水獭坪，常有水獭出没。团牛坪，常有野牛出没。猪矢坪，常有野猪出没，地上常有猪屎，取名猪屎坪，后误传为箭矢坪。大柏牛，因多柏树，且野牛常在此饮水。

旧时农村，一些地方，聚居了许多手艺人，他们以某一种手艺谋生，称之为匠人，人们便以匠人的手艺来命名。如改匠坪因多改匠而得名，木匠窝多木匠，篾匠弯多篾匠，铁匠沟多铁匠，瓦匠窝多瓦匠……

还有一些地方，因建有庙宇或某种建筑以及某种特殊场所，人们也常以之来命名。如天王庙、文昌宫、川主庙、安乐宫、庙坪头、大庙、观音堂、将军庙、大悲寺、慈郎寺、白马庙、借方寺等命名。禁门关，因建关楼而得名，意为未经允许禁止通行。还有石牌坊、瓦窑弯等，多为特殊场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每个生产队都建有保管室，老百姓也爱将其作为地名来称呼。再如始阳下街，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曾是军队团部的驻地，当地也称那里为团部头，时间久了，也便成了小地名了。原大坪乡封家沟一带，有一处窝凼，旧时草木茂盛，曾是土司歇马休息的地方，取名“歇马凼”，后又称之为歇马堂。旧时，在许多居民区附近，村民在一块地形平整的地方集中晒粮食，人们便将其称之为晒坝坪（或晒坝头、晒垫坪头）等。

也有一些简单以某些地形、地貌、建筑等作为参照，直接以上、下等地理方位命名的，如关口上、大坡上、大拐上、磨坊上、磨溪口、瓦窑上、山脚下、庙坎下、坡下、沟下、坎下、弯头、山后头、庙后头、两河口等等。

天全境内高山众多，地形多种多样。因为地形的不同，许多地方便以山形之岗、窝、弯、坪、坝、沟、坡等地貌特征或者在其前面加上姓氏来命名。比如李家湾，张家岗，代家坪，荡村沟，程家窝、陈家坝、张家坝、联家沟，杜家沟，范村坡，关（官）房坪。  

还有以传说而命名的，如多功，传说是大禹治水的地方，因大禹治水有功，为纪念他命名为多功，寓意功勋卓著。兴业乡伏龙桥，传说二郎神在此抓捕孽龙，龙从“漩孔洞”钻入水中，从飞仙关逃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此修桥，取名伏龙桥；老场有花祠堂，相传杨家有独女名花姐，花姐招一路过的商人作上门女婿，后杨家为商人女婿建一祠堂，命名为花祠堂。关口上，相传三国时，杨文广在此守关设卡，后演变成关家或关口上。还有乌鸦坟，是埋葬在外打仗死后幻化成乌鸦的天全将军灵魂的地方等等。

也有以新旧命名的，如新场，老场，新房子（头）等。还有以距离路程来命名的，如十里，半沟头等。有以坟地命名的，如杨家坟，李家坟，老鸦坟、九女（尼）坟、坟山窝等命名的，俗称坟园子。不一而足。

有直接命名为张家、李家、王家……多种多样，变化多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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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村，村、庄、寨是最传统的命名单元。然而在天全，命名为村则很少。在天全人眼里，村显得太书面，太官方。旧时，天全除官方外，老百姓很少使用这种太官方的称谓。虽然现在有很多地方命名为“村”，但更多的还是存在于官方，行政区划的意味更重一些。遍访天全，如今仅有新场董村在民间老百姓口中仍以村来叫喊的（至于思经李村已经不这么叫了。而丁村，也在其后加了一个“坝”字，据说是这里地形似金船，又处于坝上，故名为金村坝，不知何时更为丁村坝了。至于其他的某某村，已经不是“小名”了，更多的是赋予其行政区划性质的“大名”了）董村，也叫董家或者叫董村，但不知何故，村子里却没有一个姓董的人家。有人说，当地土话中，“董”是大的意思，董村便是很大的村子的意思，但这个说法似乎不可信。

至于“庄”这样的称谓，天全人也几乎不用。有人考证，庄是北方人的叫法，来源是古代的田庄。北方大多为平原，在北方农村，人们聚庄而居，许多地方被叫着“庄”，然而在天全，除了兴业乡峡口村有一个“四家庄”外，似乎便没有别的以“庄”来命名的了。传说是湖广填四川时，有刘、罗、邓、高四姓到此安家，取名四家庄，后来讹传为志家庄。这也是天全唯一称之为“庄”的地方，也不知道当初的四姓人家是不是北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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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全地名中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即常以垴、寨、窝来命名，尤其是以“窝”来命名的最多。在天全民间便有“九垴十八寨一百零八窝”的说法。

垴、寨、窝都是指的地形地貌的特征。这些特征在北方也多见。百科上说，垴，指的是小山头，常指山岗、丘陵较平的顶部。传说中的“九垴”，如今可考的尚有七个，即蛮市垴、结子垴、木林垴、大溪垴、新村垴、大河垴、后角垴。

而寨，通常指的是旧时驻兵的地方，也指四围有栅栏或围墙的村子和防守用的栅栏。比如安营扎寨，在通俗小说里，经常被描写成军事组织或者强盗聚居的地方。因而有时京就成了土匪山寨的专属了。在人们的常识中，寨子往往是居于山间的，出于安全考虑，常有防御攻击的功能设施或兵士（壮士）。像始阳破鳞村的石头寨，在旧时就用石头修筑了围墙，并在寨子里布设八卦迷道，寨外还有女儿城守护防卫。民国时期，天全土匪横行，民间时常发生抢掠杀人事件和匪徒间的械斗，社会较为混乱，于是一些地方便像古时山寨那样设立防御工事，但终究不是山寨。如今可考的仅有牛角寨、大坪寨老鸦（wa）寨、老鸭寨、大寨上五羊寨、王母寨等七寨了，其余十一处，不知在何处。

至于窝，是最容易理解的，指的就是地形凹陷，四周大山环绕的地方。然而不知何故，以窝命名的地名以天全河以北之大坪、仁义、老场、新华最多。尤其以仁义镇最多，便有三十多个。也许是天全以北，山更多一些，山间的凹陷之处更多一些吧。 如今，可考的“一百零八窝”也只有七十余处。

这七十三窝大致是大窝头、关窝头、牵牛窝、后底窝、后窝头、吕家窝、牟家窝、埝水窝、上树窝、双雁窝、丝丝窝、筲箕窝、钟家窝、坟山窝、关井窝、高家窝、土关窝、高房窝、棕树窝、乌稍窝、五佛窝、大窝、陈家窝、黄家窝、徐家窝、瓦匠窝、姚家窝、豆豉窝、猫儿窝、底下窝、程家窝、岩板窝、贾家窝、篾匠窝、百蹄窝、范家窝、高家窝、达坝窝、打蛇窝、吉祥窝、炮手窝、石公窝、石流窝、桃子窝、石牛窝、酒房窝、李家窝、吕家窝、鸡爪窝、大田窝、木匠窝、张家窝、董家窝、云顶窝、聂家窝、叶家窝、冷家窝、黑石窝、鸡婆窝、沙地窝、野楠窝、罗家窝、舒家窝、水井窝、瓦匠窝、王家窝、苏家窝、瓦西窝、虫草岩窝、双炕岩窝、石岗窝、冷（陇）窝。正如民间所说的那样，天全到处沟沟坎坎，窝窝凼凼，弯弯绕绕，坡坡坎坎，坪坪坝坝。然而这些山山水水又相互连在一起，正所谓山环水绕，窝中有寨，寨中有窝，窝窝相连，寨寨相通。这是天全山区的特点，也是天全地名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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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上说，事物不是静止不变的，而是运动发展变化的。地名也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生产生活的变化，一些地名也发生着变化，或更改或出现新的地理名字。

一些地方，由于年代久远，无人居住或者更改久已，便再无人所知。比如“九垴十八寨一百零八窝”，如今便很少有人能讲得清说得全了。一切地方名称因口口相传，常有口传失误，最后便以讹传讹了，比如庙儿岗，后来就叫着猫（天全人读mer）儿岗了。再如达坝窝，原名打炮窝，相传是土司设立土炮之地，后讹传为达坝窝。新场镇网河头，因该地形似一只耗子，河边石岩似一个巨大的渔网网住耗子，旧称网耗头，后讹传为网河头。新场结里，地形似一只鸡，人们在此安居后，称之为鸡里坝，后讹传为脚（天全人读jio）里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更名为结里坝等等。始阳镇荥经坝，原名鱼鳞坝，因地形似鱼鳞而得名，后误为荥经坝。

天全地名同全国一样，在地名的命名上同样受政治的影响。民国时期，政府倡议道德仁义之风，人们也有对美好生活的期待，于是一些乡镇便相继更名为有美好寓意的名称。如乐英乡彼时便称之为安乐，老场乡更名为德盛乡，另有永兴，永盛、仁义，寓意道德仁义，永远兴旺、繁盛。再如忠孝、忠容、忠义、义勇、福远等村

民国三十八年，小河镇曾命名为中正乡，取蒋中正之名，这是天全第一个以人名命名的地名。同时，时任天全县长黄以仁，也曾将天全县小路乡（原两路）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为以仁乡，成为天全县唯一一次以人名命名的乡名。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一些乡、村名，结合时代特点，取名也极富时代性。如新华乡，是新划出来设立建置的乡镇，初称“新划”，后改为新华，寓意新中华。小河秋丰村，寓意丰收。团结村寓意团结。此外更有许多乡镇将原有村名改为政治意味浓厚的名字。如兴中、新民、光荣、志同、和平、民主、民政、红星、向阳、新政、进步、互助、劳动、共和、爱国等。

“文革”时期，突出政治挂帅。特别是1966年9月，在破“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运动开始，天全县一些古籍文物遭到破坏。将部分街道、公社、学校、机关名称，按所谓“革命意义”进行改名、更名。一些地方地名也体现了那个时代的特征，曾一度时间，城厢公社更名为东方红公社，两路公社更名为长征公社，思经也改为思京，意为思念首都北京。

二十一世纪以来，县域行政区划多次调整，乡名也多有变更，全国盛行将一些风景名胜区名直接改为行政区名，如都江堰，原名灌县，取灌口所在地之意。雅安境内，也有将景区名直接改为乡镇名的，如碧峰峡镇、龙苍沟镇，蒙顶山镇，受这些影响，天全也将紫石关和两路乡合并，改为了喇叭河镇。

然而如此的更名，大都局限于行政区划的乡、村名，至于民间的山地、窝岗等“小地名”大都没有更改。

时世变迁，沧海桑田。地名的命名是千奇百怪的，有时候甚至是随心所欲，约定俗成，甚至是受许多政治、经济、社会等因素所影响的。但不管怎么变，变的是名字，不变的是山川河流，一弯一岗，一窝一凼。